顶点小说 > 历史小说 > 我在现代留过学 >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战前(2)

数日后,辽主耶律洪基所遣的阻卜大将,汪古部节度使李道原,所统帅的三千余汪古部阻卜骑兵,扛着他们部落的十字架,从河套地区进入贺兰山。

这汪古部,是阻卜诸部中一支传承有序,有着自身历史记录的部落...

小梁太后独自坐在垂帘之后,指尖捏着一枚褪了色的银鎏金凤钗——那是她初嫁嵬名氏时,毅宗亲赐的聘礼。凤喙衔珠,珠已碎裂,只余半粒残片嵌在凹槽里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。她将凤钗翻来覆去地摩挲,指腹蹭过冰凉的纹路,忽然听见帘外一声极轻的咳嗽。不是侍女,不是宦官,是那个从兴庆府东宫旧库调来的老内侍赵德明,年逾六十,左耳聋了二十年,却仍能听出谁的脚步声踏在青砖第三道缝隙上。

“娘娘,”赵德明没掀帘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檐角铜铃,“野利家的人,昨夜进了城。”

小梁太后指尖一顿,凤钗尖端在掌心划出一道细白印子。“哪一支?”

“野利遇乞的曾孙,野利嘉祐。”赵德明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带了十七骑,没走南门,走的是北面废弃的羊马墙豁口——那地方,十年前就塌了一半,连守卒都懒得去。”

小梁太后缓缓把凤钗插回发髻,银丝缠住一缕乌发,扯得头皮微疼。“他见了谁?”

“没见旁人。只去了西市尽头那家‘永昌记’——您记得么?仁多家倒台前,专替他们收粮贩盐的铺子。如今掌柜换了,可后院地窖,还存着仁多家的账册底本。”

小梁太后闭了闭眼。仁多家……那个在贺兰山牧场上养了三千健儿、被嵬名乾顺以“私蓄甲兵、图谋不轨”之名一夜抄没的家族。抄家那日,她躲在宫墙夹道里,看见押解的队伍经过——三辆囚车,两辆空着,一辆堆满尸首,最上面是仁多令公的头颅,双目未阖,眼珠被乌鸦啄去一只,剩下那只,正对着皇宫方向。

“嘉祐……”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舌尖泛起铁锈味,“他今年十九?”

“十九又三个月零七天。”赵德明答得精准,像在报一份军粮入库单,“去年冬,他混在商队里潜入熙河,在王韶新设的‘蕃学’读了半年《孝经》——听说,先生夸他背得比汉家子弟还熟。”

小梁太后忽而笑了,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:“背《孝经》?孝谁?孝他祖父?还是孝我这‘弑舅灭亲’的姑母?”她猛地抬手,将案上那盏素瓷茶盏扫落在地,青釉迸裂,茶水蜿蜒成一条浑浊的溪,“传令!召嵬名阿吴、嵬名察哥、嵬名仁忠——今夜子时,崇德殿偏殿,只许带贴身刀。”

赵德明躬身退下,袍角扫过门槛时,小梁太后听见他腰间玉珏相击的脆响——那是仁多家旧物,十年前抄家时,他偷偷藏下的一枚佩玉,此刻正贴着他枯瘦的肋骨,硌出一个青紫的印。

子时将至,崇德殿偏殿内烛火昏黄。嵬名阿吴最先到,四十出头,眉骨高耸如贺兰山脊,左颊一道刀疤自耳根斜贯至唇角,是五年前在兰州与宋将种谊交锋时留下的。他没坐,倚着殿柱,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弯刀刀柄——那柄刀,鞘上镶嵌的七颗绿松石,正是野利家祖传的标记。嵬名察哥紧随其后,三十不到,一身玄色胡服,袖口绣着暗金狼首,袖中却露出半截缠着黑布的弩机弓臂。最后进来的是嵬名仁忠,须发斑白,拄着拐杖,杖头雕着一只闭目盘踞的麒麟——那是仁多家的图腾,早在十年前就被熔铸成铜钱,散入民间。

四人站定,无人开口。窗外朔风卷着沙粒敲打窗纸,簌簌如雨。

小梁太后终于掀帘而出,身上只着素色团窠纹常服,未戴冠,未佩玉,发间只一根木簪。她走到殿心,目光扫过三人脸庞,停在嵬名仁忠杖头的麒麟上:“仁忠叔,您这根杖子,是从仁多家祠堂废墟里捡出来的?”

嵬名仁忠咳了一声,喉间痰音浓重:“娘娘明鉴。当年抄家时,老臣跪在祠堂阶上,看着他们砸碎神主牌……这麒麟,是砸到最后,从梁木缝里掉出来的。”

“砸得好。”小梁太后声音平静,“砸碎了神主牌,才显出活人该往哪儿跪。”

嵬名阿吴眼皮一跳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的意思?”她忽然抬手,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未启的密信,轻轻放在案上,“辽使今日离营,梁乙逋的亲笔信,就在这儿。信里说,他已与辽主议定——六月廿三,他率三千铁鹞子返京。届时,兴庆府四门,由他麾下‘忠勇军’接管;武库钥匙,由他亲信掌管;而宫门宿卫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点在信封火漆印上,“由辽国禁卫‘鹰扬营’代管。”

嵬名察哥冷笑:“代管?怕是监斩吧。”

“正是。”小梁太后点头,“鹰扬营五百人,明日便抵凉州,七月上旬入京。辽人要的不是西夏,是要一个听话的傀儡——梁乙逋若成了傀儡,嵬名家就是祭品;梁乙逋若不愿当傀儡……”她看向嵬名阿吴,“阿吴兄,你猜辽人会不会让三千铁鹞子,直接开进皇宫?”

殿内死寂。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几点灯花。

嵬名仁忠拄杖的手微微发颤:“那……娘娘召我等来,是想……”

“我想知道,”小梁太后直视三人,“若我下令,即刻诛杀梁乙逋派来的‘忠勇军’接应使——就在南门瓮城箭楼底下,用滚油泼,用床弩射,用火烧——你们,敢不敢动手?”

嵬名阿吴与嵬名察哥对视一眼,同时拔刀出鞘。刀光映着烛火,寒芒吞吐如蛇信。

唯有嵬名仁忠未动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将拐杖横在胸前,杖头麒麟正对小梁太后双眼:“娘娘,老臣斗胆问一句——诛杀接应使之后呢?梁乙逋大军已在路上,辽人鹰扬营就在凉州。我们杀了使者,等于撕毁盟约。辽人必怒,梁乙逋必急。那时,兴庆府是先被辽军围,还是被铁鹞子踏?”

“都不用。”小梁太后转身,从壁龛取出一卷泛黄绢帛,抖开,竟是幅《西夏地形全图》,墨线清晰,山川城寨纤毫毕现。她指尖点在天都山以北三百里处:“此处,有条古道,唤作‘白骨涧’。隋唐时为运盐捷径,后因山崩荒废。但去年春,野利嘉祐带人探过——涧底暗河未断,两岸石壁可凿栈道。若以精锐千人,三日之内,可通天都山梁乙逋行营侧后。”

嵬名察哥瞳孔骤缩:“娘娘是要……绕过天都山,直袭梁乙逋本阵?”

“不。”小梁太后指尖移向地图东南角,停在熙河路治所狄道城,“我要野利嘉祐,带五百骑,从白骨涧穿出,沿洮水南下,直扑狄道。不攻城,只放火——烧宋军粮仓,烧熙河路转运司账册,烧所有标注‘西夏战俘名录’的文书箱匣。”

嵬名阿吴愕然:“为何烧宋人的东西?”

“因为,”小梁太后声音陡然冷冽,“狄道城里,藏着梁乙逋最怕看到的东西——野利、没藏、仁多家幸存者联名血书,控诉他勾结辽人、欲献西夏于契丹的罪证。更有一份‘熙河路招讨司密札’,写着:若梁乙逋入京摄政,宋廷即刻发诏,册立嵬名仁忠为‘西夏镇抚使’,授节钺,赐铁券,开府狄道——统辖蕃汉诸部,专责讨逆。”

殿内三人齐齐色变。

嵬名仁忠手一松,拐杖“咚”一声砸在青砖上,麒麟头朝下,裂开一道细缝。

“这密札……”嵬名察哥嗓音嘶哑,“宋人怎会给我等?”

“因为宋人知道,”小梁太后俯身,拾起拐杖,亲手将麒麟扶正,“梁乙逋若掌权,第一个要杀的,就是你们这些‘叛国余孽’。而宋廷需要的,从来不是西夏亡国——而是西夏内乱不休。乱得越久,宋军在熙河屯田、练兵、筑堡的时间就越长。待十年之后,哪怕西夏复国,也再无力西窥河西走廊。”

她环视三人,目光如刃:“所以,我给你们两个选择——第一,明日便去南门,砍了梁乙逋的使者,然后等辽军破城,看你们三个的脑袋,能不能挂在兴庆府东华门上晒成肉干;第二,今夜出城,分头联络野利嘉祐、没藏文龙、仁多保吉——告诉他们,嵬名氏愿以‘西夏国祚’为质,换他们手中所有证据、密札、血书。若他们肯交,我便下诏,赦免三家‘谋逆’罪名,准其归葬祖茔,复其世爵,更赐‘护国三族’之号——从此,嵬名家与野利、没藏、仁多家,共治西夏。”

嵬名阿吴沉默良久,忽然单膝跪地,刀尖点地:“末将,愿为娘娘执鞭。”

嵬名察哥收刀入鞘,从怀中取出一卷牛皮地图:“白骨涧东岸第三处鹰巢,臣已命人备好绳索钩爪。”

嵬名仁忠颤巍巍拾起拐杖,杖头麒麟裂痕里,渗出一点暗红——不知是朱砂,还是干涸的血。

小梁太后转身望向殿外沉沉夜色,远处天都山轮廓如墨色巨兽伏卧。她想起幼时,毅宗牵着她的手登临贺兰绝顶,指着云海深处说:“阿妹你看,山那边是宋,山这边是辽,咱们大白高国,就像夹在两座大山之间的石缝,风再猛,也吹不垮。”

风没吹垮,可石缝里的草,早已被踩烂、碾碎、埋进泥里。如今,这草要借宋人的火,辽人的刀,还有她这个嵬名氏最后血脉的毒,重新烧出一条路来。

子时三刻,四道黑影掠出崇德殿,没入宫墙阴影。其中一人奔向西市永昌记,一人驰往北门羊马墙,一人直赴东郊演武场,最后一人,则悄然叩响了宫苑深处一座废弃佛堂的门环——门开一线,烛光摇曳中,露出野利嘉祐年轻而苍白的脸,他身后佛龛里,供着半尊断臂观音,莲座下压着三封未拆的密信,火漆印上,赫然是熙河路招讨司的狼头徽记。

同一时刻,天都山行营,梁乙逋正伏案批阅军报。烛光下,他左手边摊着辽使送来的《上京城防图》,右手边压着熙河路最新谍报:狄道城内,宋军粮仓守备松懈,夜间仅设哨卒二十人,且皆轮值饮酒。他嘴角微扬,提笔在图上圈出狄道东仓位置,朱砂如血。

他不知道,就在他落笔刹那,狄道城东仓地下,三百名野利家死士正撬开青砖,将一桶桶火油灌入早已挖好的暗渠。渠底,埋着十斤黑火药——那是宋军匠人改良的新方,引信用的是蜀中蚕丝浸桐油制成,燃速极慢,却可穿透三尺夯土。

他更不知道,野利嘉祐正将那封辽使密信副本,亲手交给狄道知县——那位刚从汴京调来的年轻官员,袖口还沾着翰林院墨香,此刻正用指甲反复刮擦信纸背面,直到浮现出一行极淡的显影字:【梁乙逋允诺,辽军入京三日内,尽屠嵬名宗室,唯留太后及幼主,以为质】。

而远在汴京垂拱殿,十六岁的赵煦放下手中密奏,指尖轻叩御案,问身旁内侍:“熙河那边,野利嘉祐的身世,查清了?”

内侍低头:“回陛下,确系野利遇乞嫡孙。其父野利文广,死于天都山之战,尸骨无存。其母,乃仁多家庶女,投缳殉节前,将幼子托付给一名宋商,谎称‘此儿姓李,乃汴京人氏’。”

赵煦颔首,目光投向殿外渐亮的天光:“传旨——擢野利嘉祐为熙河路安抚司都监,赐‘忠毅’二字,加授飞骑尉。另,着枢密院拟诏:凡熙河蕃汉军民,但擒获梁乙逋者,赐实封三百户,授节度使;若生擒者,赏万金,予国公爵。”

内侍领命退下。赵煦独自伫立良久,忽然提起御笔,在密奏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:【朕非欲西夏亡,但求其不能聚力。分而制之,制而用之,用而驭之——此,三代以来驭夷之上策也。】

天光刺破云层,照在狄道城东仓屋脊积雪上,雪光映着仓廪檐角铜铃,铃舌静垂,无声无息。铃下阴影里,一株早生的蒲公英悄然绽开,绒球饱满,只待一阵风过,便将千万颗种子,吹向贺兰山、天都山、祁连山——吹向所有尚未被铁蹄踏平的缝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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