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石敬瑭开口。
皇帝斜靠在榻上,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,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——哒!哒!哒!
他的手指缓缓敲击着扶手,声音很轻,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内,仿佛每一次的敲击都敲在众人心头。
许久后,皇帝终于开口:“你这小子倒是足够实诚,但可惜,规矩就是规矩,没有规矩,不成方圆。
“以下犯上,按律当斩。”石敬瑭的声音忽然变得平淡起来,“你方才自己也说了,罪该万死。”
赵弘殷的膝盖在发抖。
他还跪在地上,那额头贴在金砖之上,身上的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,将御前的方砖涸湿了一片。
老赵想要开口替陆泽求情,但又非常清楚,在这种时候帮陆泽说话,并不是在救他,而是在害他。
这一关,总归是得让陆泽自个儿闯过去。
陆泽脊背挺直,目光平视,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如此表现引得齐王殿下更加赞誉。
但石重贵同样没有去开口求情。
这次情况特殊,再加上安重荣造反的消息传回京城,陛下对待张彦泽以及彰义军的态度便显得至关重要。
皇帝的话锋忽然一转,他轻笑着道:“朕记得,你祖父当年在朝堂上拔刀斫柱,砍的是殿上的柱子。你比他厉害,你按的是节度使的脑袋。”
此话一出,刚刚那压抑的气氛就消退大半,不论是冯道还是齐王,脸上都不由挂着莫名的笑意。
只有枢密使桑维翰的眼眉低垂。
陆彦卿当年拔刀斫柱,为的就是将阻止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人,如今皇帝陛下竟又主动提及这件事。
“都起来答话吧。”皇帝陛下没有再去跟陆泽扯皮罪名,而是开始询问这次前往泾州的要紧差事。
这便是帝王心术的体现,石敬瑭并不着急处理面前的问题,而是直接将陆泽先晾在一旁打压锐气。
张式颤颤巍巍地将泾州之地的情况如实上报天听:“彰义军节度使、太尉张彦泽,责令筹措军粮...”
“泾原之地百姓均摊一石,若粮食不够,便以肉相抵,并在安定县、平宁县等数个军寨内设立春磨砦。”
“泾原四州之地,共计三万八千余户百姓,皆沦为刀俎之鱼肉!”
听得此言,齐王石贵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,虽然大致知晓泾原那边的情况,却没有料到事情都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。
冯道跟桑维翰都未曾开口。
皇帝陛下盯着张式,面容沉重似水,声调嘶哑:“你是说朕的泾原节度使杀了十几个县的良民做军粮?”
张式满脸惨然:“是!大衙内张怀素公子还曾劝阻过太尉,却是被太尉责令退其外衣,起锅而烹之。”
“张太尉曾言’当兵的若是吃不饱,便要生出叛乱,我儿既慈悲,当效仿佛祖,割肉以饲同袍!”
石敬瑭闻言,面容变得更冷,皇帝陛下缓缓开口道:“春磨砦,骨肉糜,那是黄巢,不是朕的节度使。”
石重贵诧异得看了叔父一眼,桑维翰幽幽的叹了口气,冯令公冯道则是再度闭上眼睛,小憩起来。
此刻的皇帝陛下,似乎在忽然之间变得疲惫起来,随意摆了摆手,便有当值的禁卫出现。
“此人胡乱构陷朕的节度使,离间君臣之义,责令遣送泾州,交由张彦泽太尉自行处置。”
两位禁卫武士上前,直接就将满脸木然的张式给架走,后者眼神难掩悲戚,嘴里喃喃道:“蛇鼠一窝。”
石敬瑭冷冽的目光又落在赵弘殷的身上,后者跪伏在地上,身体起伏不定,但也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。
“赵弘殷。”
“你给朕办的好差事。”
赵弘殷惶恐道:“末将万死!”
陆泽的身份特殊,石敬瑭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去处置,而对于赵弘殷这种臣将,就没有太多的容忍跟宽恕。
而正当皇帝准备开口之时,瞌睡中的冯道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石重贵跟桑维翰都望向冯令公。
皇帝眉头微皱:“赵弘殷此番出使泾原,办事不力。”
“但朕念你是同光元年就进军当差的老人,便罢你为指挥使,留任侍卫军司衙前听用。”
老赵松了口气:“谢过陛下!”
赵弘殷退下,临走之前悄然朝着陆泽看了一眼,不知晓皇帝陛下最终又要如何去处置陆泽。
殿内再度安静下去。
石敬瑭看着面前的年轻人,他沉声道:“你还有什么话想说?”
陆泽答道:“臣无话可说,也无言可辩,虽是事急从变,但臣确实是冲撞到张彦泽太尉。”
“甚至以刀胁迫,令其见血。”
“还请陛下降罪。”
皇帝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。
“关入宗人府大牢以待候审。”
石重贵以及桑维翰跟着陆泽一道离开大殿,齐王殿下对着陆泽露出笑容:“你这小子,胆子倒是真大。”
“这件事情切莫在意,官家有官家的难处,朝廷有朝廷的不容易。”
堂堂齐王,如今竟是主动开口宽慰起陆泽这一八品都头。
石重贵的话语里似乎还透着隐藏的意思,似乎是让陆泽如今先安稳地在宗人府的大牢里住下去。
桑维翰则平静地看了陆泽一眼,枢密使大人沉默寡言地走下丹陛,身影缓缓消失在这个雨夜。
同一时间。
大殿之内。
石敬瑭垂坐在榻上,冯道此刻眼睛里再没有任何睡意,但冯令公却始终都保持着沉默。
“冯道。”
“你对朕的处理不满意?”
冯道忙不迭道:“臣不敢。
"
石敬瑭叹息道:“朕当然知道,满朝文武都不喜欢张彦泽那条疯狗,没有人喜欢他这种变态。”
“就像这个天下从来都没人喜欢将燕云十六州割让出去的儿皇帝!”
冯道再度沉默。
石敬瑭问道:“给他移镇?”
冯道干巴巴地道:“这恐怕有些不太妥当,充其量就只是让张彦泽换个地方去继续吃人。”
皇帝苦笑道:“那就让他率领军队回镇京师左右,拜武卫大将军,在朕眼皮子底下,他总不能再吃人。”
“恐怕很难。”
“张彦泽被那年轻人给擒住,甚至脖颈见血,恐怕此刻如惊弓之鸟,大概是不愿意移到京畿之地来的。”
冯令公轻声道:“那年轻人误打误撞之间,似乎也帮到了朝廷,至少让张彦泽的嚣张气焰稍微退却些。”
“再疯、再狂的狗,其实都是主人家惯得,一名区区八品小都头,在军寨之内都能擒住他张彦泽。”
“就像那陆泽说的一样,那家伙确实就是个废物。’
皇帝叹息。
“其实,都是这世道给害的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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